《亚洲周刊》“二十世纪中文电影一百强”评审黄建业、梁良、黄国兆
、罗卡、黄式宪及李以庄分别发表评述,摘要如下:
●黄建业,现任台湾的国家电影资料馆馆长,台北电影节总策划,台湾国际
双年展副主席,任教于国立艺术学院戏剧系及国立台湾艺术学院电影系。著
有《转动中的电影世界》、《人文电影的追寻》、《潮流与光影》等。
◎没排他性的正典名单
跨跃千禧,选出百部中文电影,乃作出深具意义的回顾。而透过圈选,
也为两岸三地电影百花纷陈的多元传统寻溯出每一阶段的代表性经典。
有些时候,我们会排斥所谓「正典」的绝对性。因为它彷如一尊尊神像
那样在漫长的影史长河中,标示著某些牢不可破的价值意义。《小城之春》
强而有力地成为中国电影场面调度及情欲道德探索的经典。《龙门客栈》标
示著武侠片类型的里程碑。《光阴的故事》、《黄土地》分别开展台湾与大
陆两个系统的民族电影八十年代新美学。这些影史正典底下,其实掩盖了很
多更为复杂而独特的其他异质发展,比如我惊讶地发现在决选结果中朱石麟
的《同命鸳鸯》,如此锐利的儒家礼教批判作品竟未选上。尽管名单上有《
清宫秘史》,依然教人忧心和不安。
我当然不期待百部电影选只聚光在某时代某几位电影艺术家身上。然而
漫长的人类艺术史,有时难免成为一个接一个著名艺术家的风格族谱。也因
此,我想在大部分参与的评审中,多少有一把尺,不要过度单纯在电影创作
的艺术风格思考,也同时以时代社会价值和类型的多元均等价值,被迫割舍
了某些私隐的「最爱」。于是,我们得出今天这个名单的相对客观性,却可
能牺牲部分私人独具慧眼的观点。这就是我对「正典」定位的疑惧所在。
故此,我希望百部名作,只代表我们对庞杂的两岸三地电影传统作一次
「慎重而不遗忘」举动。但更应重视的,或许是那些未入选却在某位专家的
独特选择。因为边缘的作品,极可能是在大历史下沉埋的宝藏。它极可能让
我们重新思考,面对电影的某些态度应被质疑,应再次得到新评估。事实上
,孙瑜、马徐维邦、朱石麟、吴永刚,当然包括费穆,以及满映、孤岛时期
的作品都须更公允的历史重估对待。
在这次的选择中,相信有些专家可能与我一样碰到盲点。影片的全面掌
握有现实的困难,选出来的结果有极严重的不周全。中国大陆的专家鲜有看
过林搏秋的台语片,或许大部分评选人,仍看不到多少部二十年代的电影。
故此,只有《劳工之爱情》入榜。我们真正恳切期望可以看到更多侯曜等人
的早期代表作,而不单只是《西厢记》。
所以,一百部片单选出的背後,仍有太大的不稳定性、欠周全。百部作
品或可作两岸三地影史常识的参考,而无须太介意它的绝对代表性。若能如
此,我们更能虚心的等待下一世纪有更公平、包纳更多元的片单,「正典」
不再排他,而只为标示辉煌影史动人的作品意义。
●梁良,资深影评人,专研中国电影与好莱坞电影工业。现任台湾影评人协
会副秘书长,《亚洲周刊》特约作者,曾任金马奖及珠海电影节评委,著有
《论两岸三地电影》、《中国电影我见我思》、《奥斯卡最佳影片欣赏》等
。
◎世纪末省思中文片未来
摊开「二十世纪中文电影一百强」的名单跟自己最初选择的片单对照,
发现入选率近七成,成绩算是不错。不过,对这个结果我有点遗憾,藉此提
出来讨论。
我推崇而落选的影片,很多属于「类型电影」,即通称的「娱乐片」,
而大部分入选影片多属「文艺片」,具影史地位的经典作更可以获得全数认
同。这反映出一个值得商榷的价值判断标准:影片的历史代表性比艺术水准
重要,而「寓教于乐」的文艺片则比取悦观众的娱乐片值得鼓励,即使那些
娱乐片的创意和技艺表现成就较高。例如现存的最早一部故事长片《劳工之
爱情》和三十年代轰动一时的《姊妹花》能够脱颖,历史代表性应是主因。
而武侠片宗师张彻入选作,不是艺评最高的《刺马》和《洪拳小子》,而是
标志著「新派武侠片时代」来临的《独臂刀》,亦足以说明大部分评审的价
值取向。
然而,我觉得值得忧虑的是评论界普遍忽视「类型电影」的重要性,这
或是导致两岸三地影坛较欠缺出色娱乐片的主因之一,也跟近年来大量观众
投入好莱坞怀抱有密切关系。像周星驰没有一部作品入选,难道他的影片都
拍得不好?而在九十年代成为香港影坛不能忽视的创作主流,即所谓後现代
主义或俗称「无厘头电影」,除了王家卫的《重庆森林》有幸列名之外,像
《九二黑玫瑰对黑玫瑰》和《一个字头的诞生》等具有鲜明创作风格和紧扣
时代脉动的娱乐片都未受到应有重视,令人遗憾。
假如这种「怀旧重于创新」的价值取向不能在迈入下个世纪时有所调整
,则评论界与电影实务界的距离可能会越来越远,并非中文片之福。
若以数量比较,入选的台湾片远低于大陆和香港,是否意味台湾片整体
成就较差?六十年代初期「健康写实主义」的创作路线出现以前,台湾影坛
几乎没有够分量的作品,自然无从置喙。但自从李行的《养鸭人家》面世後
,三地电影发展便各有千秋,这种鼎足而三的态势也大致反映在最终入围名
单上。不过,像白景瑞《再见阿郎》、宋存寿《母亲三十岁》、李行《秋决
》和杨德昌《海滩的一天》等经典未能获全面认同,还是为他们抱屈。
●黄国兆,香港资深影评人,电影工作者,曾任香港国际电影节节目策划,
香港艺术中心电影节目部经理,近日出任在曼谷举行的第四十四届亚太影展
评审委员。现为香港电影评论学会会长,并从事独立电影制作及发行工作。
◎一份可供参考的名单
电影诞生已超过一个世纪,在千禧年即将来临之际,回顾百年来最重要
的百出中文电影,饶有兴味。中国电影起步较晚,真正重要的电影作品,要
到一九二三年才出现,那是张石川在上海拍摄的喜剧默片《劳工之爱情》。
在「二十世纪中文电影一百强」的名单上,第一出有声电影是《十字街头》
。
这份顺年份排列的名单,多少反映了中国电影的发展历程。四九年以前
,重要作品多数在上海完成,当时上海是中国电影的制作中心。五零年以後
,随著一批原本活跃于上海的电影工作者南移,香港成为南中国的电影重镇
,许多优秀的导演和影片在这个时期出现。
六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初,随著台湾电影崛起,港台两地可说是各领风
骚。至于中国大陆电影,要在八十年代张军剑的《一个和八个》及陈凯歌的
《黄土地》面世後,才与港台电影平分秋色。从这个时候开始,两岸三地的
电影出现百家争鸣的局面。
这次一百强的选举,仅是「小范围」的选举。若能广邀更多两岸三地影
评人参与遴选,一定更有代表性和更受影迷注目。而最遗憾的是,未能补看
或重看初选名单上一些候选影片。选出的百强,看过的达到百分之百,问题
是参与选举的先辈与同行,大家看过的都是耳熟能详的经典,至于初选名单
上有不少从未看过的名片,尤其是大陆和台湾的制作。因此,一百强只能算
是此时此刻一份可供参考的名单,绝非一成不变的结果。
●罗卡,国际演艺评论家协会(香港分会)主席。现任职香港国际电影节节
目策划。曾任香港电影金像奖、台北电影金马奖评委。著有《黎民伟:人·
时代·电影》、《从戏台到讲台》、《电影之旅》等。
◎一百强难逃先天性局限
要认真选出「二十世纪中文电影一百强」,有几个大前提必须考虑。其
一是前五十年的「中文片」(这个词涵盖的范围已可争论,如日治时期上海
拍制的华语片算不算呢?)的影像资料,在两岸三地都极缺乏,也由于三地
文化与意识形态分歧,能保存下来及公映的就更少。以不全面的史料和仅有
的观影印象去判断其重要性及代表性,无疑会招瞎子摸象之讥。这是历史、
文化上的遗憾,例如《火烧红莲寺》有多少人看过?至于《定军山》、《偷
烧鸭》、《庄子试妻》、《难夫难妻》这些早期「名片」皆无缘见面,且长
度也不合剧情片规格,只好放弃。
其二是即以个人而言,也甚难统理出一个评选标准。评选影片应是以它
对当时的社会、文化或艺术等的哪一项影响作为评选准则呢?比方,抗日时
期一部宣扬爱国但技艺平平的「国防片」,是否重要过同期一部以抒发个人
胸臆,但意念、技艺都较精的影片?譬如,马徐维邦具颠覆意识的《麻疯女
》,如何和同期大义凛然又引起轰动效应的《木兰从军》比较?谁更有代表
性?其实,任何评选都有其先天性的局限。我抛出若干疑难就教高明,亦提
醒读者不妨以怀疑态度面对一百强的名单;或许有所参考总比毫无指引好些
。
个人的遗憾是二十至三十年代的代表作占的比例太少;《西厢记》、《
恋爱与义务》这样有启发性而技艺亦佳的影片竟榜上无名。孤岛(三七年十
一月底至太平洋战争爆发的上海)时期只有一部《孤岛天堂》上榜,三九年
的《木兰从军》、《麻疯女》都落选了。而弱势文化及社群的代表作,如四
、五十年代的粤语片,六十年代的台语片就比较受到忽视;并非没有影像资
料,而是看到的机会很少。以致这次选出的名片难逃被主流主宰的局限。
●黄式宪,北京电影学院教授、中国高校影视学会副会长、中国台港电影研
究会理事、中国电影评论学会理事,曾任中国电影金鸡奖评审。著有《「镜
」文化思辨》、《电影剧作概论》、《电影电视走向二十一世纪》等。
◎回眸与「治史」新话题
电影,作为与二十世纪同龄的现代艺术,曾写下「世纪辉煌」,成为人
类文明演进中一个新里程碑。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後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
约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中国电影在文化大貌上,属于「五四」新文
化思潮的「化外之地」,仅有少数个案例外,如郑正秋与张石川合作、具有
反封建文化意蕴,并带有潮州地域风情的《难夫难妻》。但自一九零五年以
来,十年代、二十年代的主流影片,大多是自日本西渐的「新文明戏」形貌
的电影。这类叙事模式,渐被市俗趣味浸渗而日趋文化贫困、格调粗俗。
三四十年代,中国电影曾因民族忧患情结和人文胸襟,形成电影高峰;
在文化大革命劫难终结後,改革开放之潮使电影艺术本体从政治桎梏中获得
新生,艺术家主体性的创造空间豁然打开,一座电影高峰从新大陆崛起。两
岸三地经历四九年後的文化大断裂,也在互动互期中曲折地迎来文化大整合
。而在二次世界大战後,西方现代电影观念的变革,同时掀起香港「新浪潮
」(徐克、严浩、许鞍华等)的风气;继之,台湾的侯孝贤及杨德昌为主将
的「新浪潮」,亦将现代人文情思注入艺术叙事。
每一代人有其文化处境,其艺术创意与业绩都不能与时代及周遭的社会
环境脱节。「二十世纪中文电影一百强」,给我们一个历史脉络、文化传承
以及电影诗学嬗递上正本清源的机会,或有助于矫正某种既成的割断历史的
偏颇与谬误。同时,笔者深有感触,历世纪风云及影坛风华,至今却尚未见
有一部从整个中国视野公正地书写中国电影历史的史书(含两岸三地及海外
华人拍的中文电影)问世!那么,藉此评选一百强,可否期望在治史的意义
,为中国电影的历史理出新的「纲」与「目」。纲举而目张,斯乃文化之幸
,亦可令世界在整个中国视野上来认知中国电影。
然而,一百强不无遗珠之憾,我是以绝对孤立之少数,坚持投选《定军
山》、《庄子试妻》及《难夫难妻》。我认为,一百强以《劳工之爱情》算
起,无疑是折去中国电影十八年阳寿,且将香港电影之父黎民伟一笔抹煞。
新世纪迫在眉睫,但环顾两岸三地的市场不景,何去何从?依笔者预测
,中国电影至少尚需打一个「八年抗战」,与好莱坞电影搏,与无序、非良
性、非文化性的市场搏,以期真正纳入在总体文化层面上与世界对话的新格
局,但操之过切,则难免跌入更沉重的失望而一蹶不振。
当今,唯一可与好莱坞抗衡的电影,是正处于大文化整合中的中国电影
。理由有四:一,中国经济已成为当今世界经济的「热点」,势将带动文化
复兴和新的繁荣;二,中华民族历史文化悠久,现实生活被时代大潮激荡而
异彩纷呈,电影题材资源取之不尽;三,人才资源及潜力无限;四,拥有近
十二亿人口的电影市场。我等後辈倘若不能使中国电影再度复苏,则愧对祖
先!
●李以庄,中国高校影视学会创办人及理事、广东影协理事,从事文艺评论
四十馀年,八二年开始研究香港电影,现正撰写《香港电影史》。著有《电
影理论初步》及用蒙太奇理论分析古典诗词的《诗词新解——闺情》。
◎回顾辉煌也期待灿烂
中国电影在二十世纪,由艰难起步到辉煌,中国大陆与香港影史,超过
一百年,佳作如林,台湾电影起步较迟,亦令世界惊艳。
犹记得八二年意大利都灵举办《中国电影回顾展》时的轰动,一些著名
学者看了这些植根于东方文化沃土的瑰宝後,说世界影史应重写。当时香港
影界依然感慨:「这个中国电影回顾展不完整,香港的呢?台湾的呢?海外
华人导演的呢?……何时能举办真正的中国电影回顾?」我和中国电影美术
学会副会长周承人深有同感,于八四年合写《魂兮,归来!——对中国电影
理论研究现状的思索》,在大陆电影界首次公开明确提出:「中国电影」的
概念,应包括香港与台湾电影。
「二十世纪中文电影一百强」评选定有标准,而我只以学术作标准,此
事见仁见智,难求统一,而且好片太多,割舍极痛苦,所以一百强之选虽是
好事,但我亦深受遗珠之痛。
目前两岸三地电影市场不景气,但凡事都有两面,电影市场大旺,谋利
之徒争进入,反令劣片得温床,影史早有先例,现两岸三地不少热爱电影者
仍在苦苦支撑,中国电影的脊梁还在!
鲁迅曾说,要有天才需先有适于天才生长的土壤,香港一批影痴,早在
六十年代便兀兀于各种普及电影文化之事;又不遗馀力促成政府举办电影节
、成立电影资料馆。香港艺术中心也经常举行电影活动,在香港造就一批影
痴,我想,我们均可做这样的泥土。在世纪末回顾中国电影的辉煌,亦冀望
明天的灿烂。
cici转贴21/12/1999[影视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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