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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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很喜欢玩摄影。而且只喜欢用标镜。一种纯粹而清晰的镜头。明明 有过一部很漂亮很多功能的相机,但暑假的时候在车站被抢去了,张建后来 送给她一部很普通的相机。明明很喜欢,可能就是因为它的简单。明明直觉 是因为自己很不平凡,所以才喜欢接触一切平凡的物品的。也包括张建。明 明不断地在想象那时候,一切都应该是纯粹而清晰的。天好蓝,云好白,太 阳也好亮。她也应该是好开心的。 明明经常刻意地为自己在情人节的决定作出合理的解释。但她的确是很 莫明其妙地,没什么理由地就跟着张建,上了一部小巴。 她在车上认识了来自杭州的茜姐和来自青海的大徐。对于那之后的回忆 ,明明始终模糊而且不求甚解。 “我怎么会和你上的车呢?” “因为你刚好那天没什么事可干吧。”张建直言不讳。 “但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那天我刚好和你在一起而已。” 明明那天下午和张建一起去文化公园看一个所谓的性知识展览,她和一 位专家说了很久,偷眼看着张建欲言又止的脚步在帘幕外徘徊。明明觉得自 己是个很不拘小节的女人。 张建如影子一般四处涌动着,远远地看着一抹阳光穿透展览馆宏大的天 窗,投射在明明青瓷般单薄的脸上,嘴唇不知不觉地退着色,渐渐苍白如纸 。 “你不舒服吗?” “不是,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怀孕了。”明明黑盈盈的瞳仁点漆般闪亮着 。漫无所谓。 “嗯,他怎么说?” “嗯,你愿意抚养我的孩子吗?” “愿意,那有什么。”张建痴痴望着窗里窗外如瀑布般的阳光,纷纷扬 扬地洒下来,落了一地的耀眼。 “你的侧影很硬,很入镜。。”明明似笑非笑。 明明好整以暇地侧卧在床上,任由张建灯下的侧影打断了自己对似水年 华的追忆。 “我好想把我们之间的故事写出来。” “嗯?我们之间有什么故事?” “你说我们的故事该从哪里开始吧?” “七天,就写那七天吧。” “我好想写一篇故事,可以不受任何拘束地描述最真挚,最原始的感觉 ,自由自在地写。。。” 第一天,阳光灿烂,情人节。我和张建一起去西谯山。 车上我认识了小徐和小茜姐,我一上车就睡着了,靠着张建。接近山区 的时候,天色阴沉了,雾气很重,我好喜欢那片苍苍郁郁的绿,好喜欢,可 惜我没有带相机来。 张建一路上不说话,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很内疚,因为我的手指一直 很冰冷。我很担心,因为我觉得自己怀孕了。 “这样写好吗?” “写作是很私人的思想搜索,你继续写吧。别管我。”平凡的张建轻轻 地吻着作家明明的颈后,看着浅棕色的短发在鼻尖晃动。 这一切都发生在同居后的某个淡不起眼的晚上。 张建已经很久没有诗兴了。 明明也有点才思枯竭了。 情人节的晚上,阴间小雨,很冷。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躺在了张建的怀里,我知道我是有点喝多了,我往他 的酒杯里弹着烟灰,他很无所谓地喝下去,然后安静地去后巷子里吐,我很 痛快地哭了。 作家明明不屈不挠地写到他们浪漫的第三天后,就放弃了。 张建很怀念那七天里某种透明,畅快,激情迷漫的感觉,但在事过境迁 后回想起来,其实也很平常,很平淡。除了在陌生天桥顶上狂热地拥吻吧, 感性的经历就如雪泥鸿爪,很容易在现实生活恶毒的阳光下消融了。 张建寞然了。也无所谓。 下午,张建早早洗刷妥当,就去市场买菜。他在很短时间内已经和卖萝 卜,卖辣椒,卖土豆以及扫地的大嫂们混得很熟。他已经可以面无沮丧地和 小眉小眼的主妇们一起抢夺廉价的蔬果了,回家,他熟练地切菜,洗米,拍 蒜,磨姜,腌肉。觉得自己终于也有了一门手艺了以后,张建谦逊地难过起 来。一切弄妥了,他就会抽着烟,倚着阳台,等着明明回家。 这是一段写论文的时光,张建只用了其中的十八万分之一的时间就抄袭 完毕,然后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同居生活。 明明还是每天回学校,她的论文很有可能得到答辩的机会。 张建对这一切都无所谓。 晚饭后,明明早早地躲到了台灯的阴影里。 张建觉得今晚该为自己的未来做点打算了。但在装模作样地绞尽脑汁一 番后,他不得不承认,张建对自己的未来一样是无所谓的,过去也是如此。 他惆怅了。 张建发觉自己居然已经没有朋友了。大徐和茜姐各自亡命天涯之后,他 已经没有必要再为“朋友”这个虚伪的代名词,再去作任何的无用功了。况 且他和明明的行为是无法暴露在纤毫必显的阳光下的。也包括亲人,同学, 邻居,旧情儿,以及仇人们。 “你真的那么害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不,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让别人知道,大家好象都躲着我们。” “听说过浮木心理吗?” “没有,拜托。。” “当一个人遇溺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紧紧捉住最近的一条浮木,并 且真心实意地拥抱它,爱它,却不会去想那是怎么样的一条木头。” “。。。。” “我们一般地害怕在寂寞的沼泽里溺毙,于是不约而同地抱紧了对方, 就象那七天我们在西谯山。。” 张建很吃惊地发现,明明也开始出口成章了。 “或许她真有可能成为一个作家呢。”他自我而嫉妒地嘟咕着。 “人的思想过程是有着极其强大的欺骗性的,它会为了哪怕一星半点的 思潮激荡而引发的痛快,而去出卖人体对客观现实的一切真实感觉。。” 张建对着世界地图仿佛是自言自语地呢喃,太平洋好宽好广,他眼神深 郁地望着深蓝的某处,好不容易才有了点受溺的窒息感,然后他不由自主地 紧紧地捉住明明的手臂。 “。。。无所谓啦。溺毙也是一种不错的感觉,起码死得纯粹而透明。 ” “你真的对什么都无所谓?” “你又何尝不是。。。?”张建和明明都有些厌倦这种自欺欺人的耍弄 嘴皮子了。 天气慢慢热起来了,月光明媚,恢恢飒飒地洒在远近错落亭亭而立的高 楼大厦上,整座城市沉浸于这一片明明灭灭欢快跳跃波光淋漓荡漾无常的线 条里,四出反射着若即若离的光线。空中云卷云舒,大块大块斑斓的云沉重 而缓慢地延续着天空与时空之旅。偶尔低飞而过的鸟群无声无息,娴静而自 在地穿梭于云层之间,一切原来都可以在夜空下那么安祥地生存着。 家里没有空调,夏季的夜晚,张建和明明喜欢平躺在天台上,枕着相互 的手臂,怔怔地仰望着天空,慢慢睡去。。。 这段光阴过得很慢,张建和明明都不依不饶地紧紧捉住对方,拥抱对方 ,绝对不肯放手。那种紧绷的感觉却原来和张建那漫无所谓的性格如此格格 不入,以致于以后好久,当他强颜微笑缅怀这一段的时候,他都会被怅然若 失的寂寞没顶,然后心甘情愿地笔直沉下去,沉下去。。。 写论文的日子溜溜地也就过去了,张建也很快要工作了。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很慢, 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 张建惊讶地发现这首小资情调的歌曲在陌生的校园里很流行,他和明明 也总算毕业了。 那明亮耀眼的煤灰在余烬抽泣的刹那,也曾太息吧。张建孤独而依旧无 所谓地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诗意寞然。 小无 3/10/1999[浮萍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