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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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顺利毕业了。 徐主任是为这事是鞠躬尽瘁了,据说还得罪了不少人。 但张建的心里对他并没有一丝半毫的感激。他发现呼吸着那么富于小资 情调的校园空气,感动,感伤,以至于感激,都是很困难也很虚伪的事情。 在同居四年的室友们忙着在照相机前骚首弄姿的前夜,张建义无反顾地离开 了这间迷漫着塑料假花味道的装配车间。 夜风很爽地摩挲着他,宽广的马路上四处浮游着伤感的因子。寂暗整齐 的灯光在眼底悄悄地划过。 张建把高高的山地车踩得飞快。他显然在模仿某部三流校园小说里的男 主角。所差别的只是后座没有一位神情纯洁而妩媚,而且长发飘飘的女大学 生。 张建渐渐习惯了,他已经有了一个家。 家里的灯影下有着他的明明。 当同居成为了习惯,当温柔成为了定势, 当一切都上了轨道,列车上的人除了继续无奈地欣赏窗外的风景,似乎 已经没什么可做了,包括爱。 张建和明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拥抱过了,张建不知道将来如果颁布了 “同居法”,里面会否规定一周内男女双方需要相互摩挲多少次,他们现在 的同居生活没有可供模仿的对象,也没有可供依据的法律。 一切,怎么说呢,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张建觉得那个暑假里的他,怎么说呢,自从改革开放以来就没有那么辛 苦过。他一直在备课。 明明和张建都正经八百地从师范大学毕业了。 明明借助他叔叔的关系去了一间大公司负责网络管理。风马牛不相及。 当然与张建的新工作相比,那又不算什么。 当时很多人脸上的神情,不会比先富起来的农民兄弟逛性商品商店时候 的表情更不可思议。 张建去了一间名牌大学当老师。那是一间假借国父的名义建立起来的学 校,经过这许多年的刻意模仿,里面桌椅的古色古香,里面建筑的灰实厚重 ,里面树木的苍黄巍峨,里面空气的沉闷腐败,仿佛真有着超过一百四十多 年的历史沉淀。 张建似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了这间大学,当然凭的还是关系。他模 仿着去送礼,去矜持而无奈地苦笑,去低眉而顺眼地聍听。总算没有辜负这 么多年来思想工作者们的淳淳教导以及苦心孤诣,张建为此而倍感欣慰。也 为自己终于完成了从知识青年到知识分子的本质转变而沾沾自喜。 明明始终乐于做一个旁观者。她也无欲去发表自己的意见,她和张建现 在已经很少需要那种假摸山道的所谓交流了。她很忙,张建也很累,两人各 自从自己的一边上床。然后习惯地互祝晚安,听着分体空调气若游丝的呻吟 声,心情复杂,表情麻木地各自睡去。 这个暑假前,他们模仿很多的青葱少年那样计划着去西藏,但最后一笔 微薄的积蓄还是买了空调。于是房间里面开始流动着清冷而了无生气的人造 空气,他们觉得这确实比睡在天台上要舒服很多。虽然思想偶然还是会去怀 念。怀念屋顶清冷亘远的月光。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开学了。 张建从汗牛充椟的书本深处探出头来,带着点纳闷。然后模仿着知识分 子的样子点了根烟,看着灵魂在袅袅地向上回旋着,慢慢积聚于桔灯下,他 被自己感动得一咋一呼的。这才发觉自己其实已经堕落了。 “出去走走吧。” “嗯。。” 步行街上四处是燥热汹涌的人流,人的自尊和自持在滚动的霓虹下缓慢 地龟裂着,艰难地喘息着。 明明突然松开张建的手,笑颜如花。 “我们在这里分开吧,看看我们会在哪里再见。。” 张建惊慌失措地看着明明融化在金黄色的夜里,淡去无痕。 张建和明明在各自的人群底部流动着,面前晃动着无数的人,无数的气 味,无数的暧昧,但他们的眼神依旧游移着,迷茫着,寻找着。张建甚至在 人群里冲动地奔跑起来,夜风摩挲着,他眼角湿润。张建知道明明正在模仿 着某部意识流电影里的情节,但他依旧不知所措也不知疲倦地刻意追寻着, 焦虑着。 再见的时候,他们终于紧紧地拥抱了,在学校后面的废弃铁路旁,身后 的野地两边伸展着,无边无际。 “不觉得太刻意了吗?这里浪漫得太不真实。” “我讨厌在轨道上的生活,但我喜欢在这里接吻。。” “不觉得很无奈?” “不,我觉得很好,因为我是你的女人。。”明明答非所问地和张建相 互摩挲着。 他们模仿得很好,甚至台词也是一样的,虽然他们都觉得那应该是发自 内心的,真实的。。。 月夜。 明明在属于她自己的那一边睡着了。 张建老师继续失眠。 诗意喑哑。 小无 8/11/1999 [浮萍论坛] |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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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很大一块浅黄色的斑痕。 房子开始出现年久失修的先兆了。四周灰绿色的墙壁上游动着很多模糊 的手印,污迹和旧家具的剪影。 厚实笨重的衣柜感天知命地蹲在墙角。一张人老珠黄的梳妆台上堆满了 内衣,杂志,学生的作业,以及卫生巾的空袋子。 床头柜是用古朴而冷寞的檀木做的,隐隐散发着靡腐的香味。 台灯很新潮,触摸式的,经常会在大床激烈的摇动中,莫明其妙地发亮 ,然后是长久而无可奈何的沉默。 张建的头顶上是明明的照片,黑白的,意外带了点棕。黄褐色的牛皮纸 衬底上是那个伤感的“尘”字。照片上扑满了来历不明的尘,即使面对肆意 入侵的阳光也鲜有活动的一刻。 明明刻意地回老家探亲去了,张建感觉很寂寞。 张建把明明的内衣盖在脸上,小心翼翼地呼吸着,一种温柔却盎然的味 道急促地刺激着他的泪腺,他知道自己又开始想明明了。这显然与明明的刻 意安排无关。 这种泪流不止的感觉让张建想起大二时候去过一趟四川,在从乐山大佛 回来的路上他与大袋的花椒为伴,于是泪流不止。这不幸给他落下了貌似多 愁善感的后遗症,稍稍尖细的刺激就会让他措手不及,泪流满面。 类似的情形甚至会出现在课堂上,这让张建很苦恼,唯一的办法只好不 去想她,或者是尝试去想想自己悲剧性的角色。 毕竟人还是自私的。 在这个七个人的教学小组里只有他一个可以充当“洪常青”式的悲剧英 雄。当那些妈妈们叽叽喳喳地在他面前讨论性爱和芹菜之间的问题时,他只 好让自己脸上保持一种面对南霸天式的酷刑也凛然不动的表情。能成为一个 有悲剧特性的人物也是不错的选择,张建如此安慰自己。 “张建,你有女朋友了吗?”这是妈妈们茶余课后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没有。”张建觉得把明明归为女朋友一类似乎不是很应该。 “出去再找吧,你是不是想出国了?” “是啊,你是迟早都要走的,有本事的男人在这里都干不长。” “对啊,系里面就剩你和主任是男的了。。他干了快二十年了。。” “你们班上有几个女生挺漂亮的啊,身材也蛮好。。” 张建觉得她们其实是在垂青他的新办公桌。 老师们的无聊,浅薄和厚颜无耻,虽然已经不再陌生。 但有幸厕身其中,张建还是不得不产生某种类似窒息的感觉。 他陷身于没顶的孤独。 明明已经回去两个星期了,张建在昏昏欲睡的阶梯课室前端也已经站立 了两个月了。 他现在知道所谓老师们的苦心孤诣,含辛茹苦,其实是让学生们体验负 疚感和羞耻感的最大骗局。 课后的老师们无所适从,无病呻吟,无事生非,无中生有。把大量的光 阴虚度在勾心斗角,积毁销骨,两面三刀,落井下石的辛勤劳动中。那时候 ,法轮功还没有开始流行。 张建徒劳地发现在这里他没有任何的同志,唯有妥协。他把一切的该想 和不该想的人都想了一遍,并为自己花费了整个暑假的时间去备课而深感羞 耻和负疚后,总算熬到了下班的时间。 张建这才又把明明这个人很认真地想了一遍,发现原来整整一年了,他 们还从来没有分开超过十二个小时,而且还好象一直没有做过爱。这两个重 大的发现突然让张建焦躁起来。 “你还好吗?。。。长沙怎么样?。。。昨晚去了橘子洲游泳?。。。 真有那么大的啤酒桶吗?。。。你知道我不喜欢吃辣的。。。你要赶着出去 ?。。。嗯,我知道的,。。他的名字也是叫王小波。。嗯,我很好。。。 是,家里是该收拾了,或许这个周末会有时间。。。你不觉得那样太刻意了 吗?。。。不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张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 屋子里的空气疲惫地喘着大气,擦洗了一天的地板泛映着类似假冒玉石 的那种混俗的光亮。码得齐齐整整的书籍杂志发出若即若离的呻吟声。头顶 上的明明清新而妩媚地凝视着他。 张建心烦意乱,忍受着剧烈劳动后无可奈何的勃起。 电话铃一遍又一遍地响着,“丢那妈。。。”张建老师很顺地丢了一句 粗口,涑然一惊。 小无 8/11/1999 [浮萍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