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开水文集


◆ 去一个地方 ◆

◇ (六) ◇

  “我要离婚了。”
  “恩”
  “我要离婚了兰子!听见了没有!嫁给我!”

  这就是结果吗?
  这5年你一直想抓住的男人的手。从来不曾属于你的手。
  握着你就象握着酒杯的那双手。
  梆子梆子梆子!这个她曾发疯地想要离开的梦魇。
  这个磨砺成了她金属外壳的男人。
  千里之外,他的呼吸依然浑浊,和他的生活一样,优雅而腐朽。
  而腐朽也是种麻醉剂。人深陷其中无力自拔。3个月前她的离开几乎是
徒然的。然而此刻她发现自己在断裂,某个部分在剥落。
  她看见从未看见的自己—这个曾经自以为可以什么都不要的女人。
  看见曾经的爱却是张死皮。此刻活生生地剥落时有种新鲜的疼痛。
  借着这疼痛,兰子第一次挣脱了没有重量的,虚假的麻木。

  阳光依旧在厚厚的窗帘外面倘佯。
  窗帘里面的这个女人。却早已经在她黑色的睡衣里缩成一团。

  “你说话呀兰子。说你愿意!”
  “兰子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她的手在发抖。话筒掉在床上。她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
  好象一只迁徙了一冬的动物。在到达传说中的目的地之前,在倒下去之
前,先看见了传说的荒诞。

  麦子在她门外敲了10多分钟门。没有反应。
  回到房间给她挂电话,又总是占线。
  他突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急忙找来服务员,说兰子病了请她开开门。
服务员一脸的不解。

  门开了。
  麦子一眼就看见床上象孩子一样蜷着的兰子。
  他轻轻把兰子抱在怀里。兰子闭着眼睛。
  裹在黑色睡衣里的苍白的兰子。一棵小小的拒绝生长的植物。
  麦子心里空荡荡的,只有这臂弯里的重量,坚硬地压在他心窝底,说不
出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兰子的眼角淌下一行泪。不住的淌。
  这张石头一样没有色彩的面容,没有逼人的艳丽。却让麦子不忍得多看
一眼。

  渐渐地兰子睁开了眼睛。她看见麦子在极力掩饰他的眼神。
  “ 饿了吗?我下去弄点东西给你?”
  兰子摇摇头。兰子只想这样躺在他的怀里。不要离开。
  即使阳光无法穿透厚厚的窗帘,抚摸她黑色的睡衣。
  即使下一分钟就得死去。

  “给我两天时间。只要两天。好吗?”
  兰子忽然转头,眼里有麦子从未见过的水的清澈。。

  麦子一下子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湿了的眼睛没有被发觉。

开水1999/11/22夜[浮萍论坛]



◇ (七) ◇

  两天72个小时。
  人都有被宁愿被时间弃绝的时候。树不能拒绝阳光就象它不能拒绝出生。

  两天72个小时。该断裂的都断裂了。离开的语言不曾回来,饭店依然
破旧。兰子依然木纳。麦子依然作着有关火把和马车的梦,梦中有个女人远
远注视。自己却总是醉卧荒原。

  麦子没有问她为什么。虽然他总有将苍白的她用自己怀里的温度化开的
冲动。
  可是他没有问。在他身边兰子成了另一个兰子。是漫漫长夜里暖暖的一
盏小灯。他只能把这灯轻轻握在手里。即使在睡眠中,掌心依然温暖。
  清晨麦子醒来,看见身边熟睡着的她,心里有种慵懒的安全。
  这就够了。他对自己说。企图无视一种越逼越近的恐惧。

  在最后一天的夜晚。他们在附近的餐馆吃饭。
  兰子吃的很多。麦子动了动筷子却什么也不想吃。他解释说是烟抽多了。
他默默地看兰子吃,有些惊奇于女人的胃。

  兰子说自己是个拒绝节食的女人。又说了些其它什么莫名其妙的话题。
  麦子忽然很想喝二锅头。他要了一个。
  兰子盯着那小小的绿色瓶子神情很古怪。她抬眼看看麦子。
  麦子好象没有看见她,抓着小绿瓶子笑了。他给兰子也斟了一杯。
  二锅头滚过喉头时有种兄弟般的亲近。热忽忽的。转眼就在血管里喷张
起来。

  兰子看着麦子,双手紧紧握着杯子好象它是只随时会飞走的鸟儿。
  餐厅里人很多大家都在兴奋地吃着喝着。没有人听轻轻的背景音乐。
  忽然好象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全世界只剩下他,和这个苍白的沉默的
女人。
  麦子只听见田震和一只平静忧伤的吉它:

朋友你今天 就要远走 干了 这杯 酒。
忘掉那天涯 孤旅 的愁 一醉 到天 尽头
也许你从今 开始的 漂流 再没有 停下的时候。
让我们一起 举起 这杯酒 干杯 啊 朋友

朋友你今天 就要远走 干了 这杯 酒
天空是蔚蓝的 自由 你渴望着 拥有
但愿那无拘 无束的 日子 将不再 是一种奢求
让我们再次 举起 这杯酒 干杯 啊 朋友

朋友你今天 就要远走 干了 这杯 酒
绿绿的原野 没有 尽头 象儿时的 眼眸
想起你还要 四处 去漂流 只为能 被自己左右
忽然间再也 忍不住 泪流 干杯 啊 朋友

干杯 朋友
干杯 朋友

  麦子一会儿盯着手里的杯子,一会儿盯着对面的女人。
  血在身体里涌动。在他的眼睛里涌动。
  女人攥着手里的杯子,发现他们坐在一个高高的屋顶上。头顶有个月亮。

  月亮升起在这个夜晚,就不再落下。
  他们知道黑夜是酒。所有的喉咙都黯哑。所有的悲伤是没有花瓣的花,
瞬间都开放在他们身旁。

  麦子握着杯子的手觉得冷。她握住他的另一只手。2只杯子轻轻碰撞。
声音淹没在他们空荡荡的脑子里。他们作过了太多决定,如今却无法理解自
己的将来会与对方有关。麦子想起不知道谁的一句诗。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诗人死了。此刻正坐在天堂小小的湖中央,背对曾经无法舍弃的麦田和
王位,看男人和女人们相逢在地狱的火中。

  此时梆子和妻子也在一家餐馆里,梆子也喝着二锅头。
  妻子在协议书上签了字。从今晚以后梆子失去了他的公司,车子和房子。

  他说他租了间和女儿学校离的很近的房子,现在可以有时间接送女儿上
下学了。
  他低头问,女儿可以过来和我住几天吗?每个月15天?或者10天?

  14个小时以后,麦子和兰子走在各自的城市里。
  24个小时后麦子买了第二枚戒指。

  麦子却再也找不到她。手机里永远是”该用户已关机”。
  一个星期后麦子找到她公司的其它同事,兰子已经辞了职。

  夜里麦子又作了同样的梦,梦中有个女人远远注视。自己却醉卧荒原。


  千里以外的一个偏僻的村庄里有座小房子,房子在一座小山脚下。山后
面有片小洼地,听说春天到了就会kai一大片一大片的野花儿。
  每当落日的黄昏,兰子会站在门外,眺望远方,总是笑着,听孩子们嬉
闹着离开。

  “兰子老师~~,再见~~~”
  孩子们跳跃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

  一年后。连续3个星期的大雨后的又一个暴雨之夜,小山突然发生滑坡,
小学校连同兰子的小屋子被完全埋在里面。

  天亮后兰子才被村民们挖出来,葬在山后面的那个小山洼里。连同那本
抓在兰子手里的日记,和日记里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麦子在睡觉,嘴角隐隐有些笑意。


  (全文完)

白开水 1999/11/25 凌晨[浮萍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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