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文集


◇ 白天不懂夜的黑 ◇

·伊 蒙·

《==

  肥仔不知何故和他的女朋友闹翻了。这个平日里一团子和气的家伙竟然
当着许多人的面说:"我和你一刀两断!从今后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一贯
骑在肥仔头上撒娇作嗲的女友,惊诧过后,照旧虚张声势地撒泼一番,方才
悻悻而去。余下众人不知作何安慰。肥仔爽朗地说:"这样的娘们,不要也
罢!"大家嘻嘻哈哈一阵,各自散去。我悄悄地躲进蚊帐里,两耳塞上了耳
塞,小宝贝的音量开到最大限度。

  半夜里,我醒来,发现小宝贝的电池耗光了,掀开帐子,不见了肥仔。
我慌忙下床,小声地喊他,听不见回音。下了楼,前前后后地找,仍不见踪
影。突然想到他不会游泳,会不会想不开了?

  湖面上一片寂静,只有虫子鸣叫声和青蛙的阵阵打嗝声。沿着湖边的小
路走了一圈,我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心才略略放宽。

  夜柔柔地抚摸着我。一向习惯了光明的我,对黑暗一直有种莫名的恐惧
。小木屋!伤心人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我奇怪自己的思维,这大约就是意识
流吧。

  穿过田径场时,我看见肥仔在跑步。肥硕的身子一颤一颤地上下左右跃
动着。那熊样,简直不是在跑步,而是在扇肥肉。难看的跑步姿势实在不敢
恭维。

  猛然我看见她蜷坐在跑道边沿的石堰上。黑色的夜宛如一袭优雅的袍子
紧紧地裹住了她。她依然一身玄色。我想是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转过身
来,打了个招呼,"嗨!""他还好吧?"我问她。"一个坚强的男人。"

  我在她身边坐下。肥仔又跑了过来,他看见了我,停了下来,慢慢地走
过来。我站了起来,迎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肩膀,贴住了肥仔湿漉漉的身
子。

  "真痛快!人一旦超出了极限,真是无所不能为了!"肥仔越过我的肩
膀,对她说。我敢打赌这猪今晚跑了几万米。

  "我该走了。"她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肥仔一言不发地接过她递来的他的外衣。夜色紧紧地裹住了她,她仿佛
是那黑夜唯一值保护的人,仿佛有了白天与黑夜就是为了她这个需要保护的
女人。

  我异常地妒嫉身边直冒热气的肥仔来,而他却在计划如何冲个热水澡,
然后上床睡觉。困意又袭上来了,我更为气愤。这猪!

  小言要带我回家,说她母亲想见见我。我推三阻四地不愿表态。未来的
丈母娘是个厉害人物,见我害羞不敢上门,就自个找来了。先是到系办把我
查个清清楚楚,又到谢师母那儿把我人头人尾地查了个底朝天。

  星期天小言回家后又哭着跑来,说她妈要我们立即一刀两断,象这样一
个品行极端恶劣的家伙是休想跨进她家大门的。

  我心里明白是谢师母搞出来的事。对于谢家母女,我不无愧疚,心里觉
得搅黄我和小言这搭子事也算是报应。

  "你可都说了吧,你跟谢教授的女儿到底有过什么?"
  小言哭得泪人儿似的,我瞧着腻味透了,吼了起来:"有什么?!不就
谈过恋爱吗,谁没谈过──你没谈过吗?是谁还让人家亲过嘴呢!哼,我可
连她的手指头都没碰过!"

  小言立马嚎啕大哭,我心里真不是味儿。这是小言亲口向我坦白的事:
她高中时偷偷地和她班上一个男生好上了,后来高中毕业后就各走各的。本
来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她的初吻却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抢去了,我心里一直
耿耿于怀,而当时却假惺惺地原谅了她。"好,你今天到底说了句人话!"

  我没理她,点了支烟,猛抽。小屋里充满了呛人的烟味。小言一边哭一
边打着嗝,两眼肿肿的,既可怜又可憎。肥仔不知死到哪里去了,这半天也
不回来。抽完一支烟,我又点上一支。

  小言不是个爱闹的女人。说过几句痛快话后,再狠命地哭上一阵,直到
嗓子哑了,眼睛红肿了,没脸见人,她就会自觉停战。每回我都让她一个人
折腾去,象对待一匹烈性小马驹似的,我总是把缰绳放得松松的,让它犟去
,等它乏时再勒一勒它,这样马儿才会驯服又不费力。

  肥仔他妈的一晚上不知死哪去了,时针指到10:45时,还没回来。
小言再不走,就会被关在宿舍楼外了。我想说几句软话,哄她回去,不料她
却瞪着两只小桃子似的眼睛望着我。凶狠恶毒,似夜里觅食的野兽。

  恍然间,她从背后扑了过来,抓破了我的脸,我挣扎着,又小心不伤着
她。于是便狠狠地将她甩在床上,砰得身体着木板沉重的响声,震落了一架
子书。她哇得一声又哭了起来。"砰砰砰!"有人在外面敲门,"小两口吵
架家去噢!我们要睡觉!""你满意了吧!"我冷冷地说。

  小言伏在床上,瞪着惊恐的眼。她不哭也不闹了,沉默了几分钟,重重
地甩门走了。

  我无力地躺倒在床上,这就是生活!我看到了我的一生,几乎就在几分
钟过完了一生。人啊,多可悲!多可悲!

  如此躺了许久,我睡过去了。惊醒时已是凌晨1点10分了。我披了衫
子起来。对面的床还空着,死肥仔还没回来!我气愤地走出寝室。走廊上静
极了,偶尔传出一两阵鼾声。小言以前说我睡觉爱打鼾,样子难看死了!这
娘们!我更气了。

  走到田径场时,我才明白自己要去小木屋。我想听听她会说什么。

  没有月亮的晚上,天光也亮亮的。我远远望见有两个人在秋千架下玩耍
。看清了秋千架旁立着的大块头,我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这死猪!然而我
再也无法形容当我看清坐在秋千上的竟然是她时,我的心情是怎样的。我感
到心窝被戳了一刀。

  悄悄地隐到树林里,隔着树丛盯着他们。她坐在秋千上,背对着我,肥
仔则侧对着我,肥硕的脸庞上神情安祥。他妈的,这死猪又在卖什么药!

  因爱而妒,我顺手拾起一块石头掷了过去,石头尖尖的一角戳中了肥仔
的后脑勺,他"呀"地叫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后脑勺。她不顾一切地从摇荡
的秋千上跳下来,凑上去察看他的伤口。

  我又气又怕,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宿舍。
  几天了,小言都没来找我,她和我较劲呢。哼,她不来更好!肥仔自脑
袋受伤后,安心在宿舍养伤,哪也不去。我每到晚上,便去小木屋,直到她
打烊了。我很想找机会跟她套近乎,可以说说肥仔吧,要么再贬贬肥仔那受
伤的后脑勺。可她仿佛看透了我似的,总避着我。一晚,我彻底死了心。我
看见她倚在一个矮壮男人的怀里,极妩媚、极风情万种。我终于彻底地失去
了她。

  而那男人不是肥仔,我又有了些许快意。

  回到寝室后,我嘀嘀咕咕了半天。肥仔一直好性子地闷在帐子里,一声
不吭。最后我忍不住骂道:"你个猪!女人都被别的男人抢走了!"

  帐子里仍没有动静,我掀开帐来,瞅见肥仔正埋在被窝里淌眼泪。我的
心不由一酸,紧巴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和肥仔正是钱老笔下的所谓同情兄


  "不要这么说她,请你不要这么说她。"肥仔抽噎着说。
  她原本是个普通的女孩。即便有那么三分容貌,那个双职工多子女的家
庭也无力供养她,将她打扮得鲜亮出众。她象一块璞玉被生活埋没着。直到
有一天她在系里排的戏剧里串演了一个小角色,稍稍打扮了番,大家才看到
她姣好的一面。

  她是个不习惯被人追的女孩。当第一只丘比特之箭向她射出时,她就自
愿被射中了。那个男孩原本是个书呆子,瘦瘦小小的,平日没什么威信,甚
至有点龌龊。

  他追她大约是为了证明他的雄性力量。她有自知自明,明白他并非爱她
有多深。当挖掘出来的美丽又被随随便便淹没时,她又恢复了一个普通女孩
的身份。他待她越发淡了。

  毕业前夕,系里有个出国深造的名额。僧多粥少,有希望的人八仙过海
,各显神通,动用了八方的力量来争取这宝贵的名额。他在四处钻营碰壁之
后,郑重地邀她出来谈心。

  "我知道以前我对你不好,从今往后我一定爱你,对你好。
  永远都不离开你。"她是个只要一点点温存就能满足的善良女孩。听了
这话,让她把心掏出来都愿意。

  他骗了她。当她终于看清他的玩人的手段时,想骂都骂不出口。在他狞
笑之中,她出卖了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衣衫不整、精神恍惚地从办公
室里走出来的。

  他终于如愿以偿了。临行前他攀了门极体面的亲事,成了新上任的副校
长的上门女婿。为此他和学校签了三年后回来任教的合同。

  她则不明不白地肄业了。找不到工作,没有出路,受不了父母亲的冷眼
与恶语。她终于又向那个毁了她的老头求救。老头同意她在校园里开家咖啡
屋。谁也不知道她装修咖啡屋的那笔钱是哪弄来的。没人问她,她是个生活
在夜里的人。不侵犯白天里的人,也不让白天里的人侵犯她。

  肥仔失恋那晚在田径场上不停跑步,打烊下班的她路过遇见了,便停下
来看他跑。后来他们聊了起来。早已习惯把男人视为仇敌的她,无意间被肥
仔那份真诚与淳朴感动了。故事就按正常的情节发展开了。

  她说她找到了却又失去了。因为她是个永远只能与黑夜为伴的人,她没
有权利拥有。木讷的肥仔也就这么让她溜过了。

  "那个王八蛋回国了!"肥仔咬牙切齿地说。
  "如此人面兽心的家伙天理也难容!"
  "我操他妈的,我们还天天听他的课!"
  "你说的是汪子伦?"
  "他妈的不是他是哪个人渣!"

  我忽然想起晚上见到的那个矮壮男人是有点象汪子伦。"肥仔,恐怕要
出事了!"我担心道。

  "眼见着她往火坑里跳也救不了她。我是白活了。"肥仔干嚎着,用双
拳猛砸自己的头。

  "你不能见死不救呀!"
  "我已经答应她了。"
  肥仔是无可救药了。我没料到这猪还是个情痴。

  "猪!死猪!"我鄙夷他。

  肥仔只是闷住头,抽抽噎噎地哭。他让我烦透了。隔壁有人拨119嚷
三缺一,我便去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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