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璞头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沉闷的声响，是午后两点钟了。她翻个身，虽
然已经没什么睡意了，却还没打算醒来。
四点钟的时候，璞璞虽再三努力，可这场睡眠还是无法继续下去了，最
近瞌睡虫常常不情愿光顾她。她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起，太阳依旧不妥协，
倔强地穿过那层薄如蝉翼的窗帘，尽情地泼洒着他的光辉，烤得她的头发已
经湿漉漉的了。桌子上上午吃过的方便面还在，方便面旁边是一摞厚厚的小
说和一台旧电脑。
璞璞去教工澡堂洗澡，自从毕业，她就没去过一次学生澡堂，总觉得这
样赤裸裸的和学生面对不自在，失去了人民教师的庄严。最好是有间自己的
浴室，有点隐私权，毕竟人是需要一块遮羞布的，不能完全暴露给别人，璞
璞想。可是她知道那就象水里的月亮一样，摸不到的。
五点钟去买菜，西门外封闭的菜场没装空调，闷得让人不想多留一分钟
，卖菜的小贩热得脸色发紫，好象飓风葡萄。卖青菜的阿姨看到她，咧嘴笑
了，“小林老师，今天的青菜便宜了，天太热，卖了早点收摊。呵呵～～”
璞璞今天没打算买青菜，可是听了阿姨的话，她还是停下来买了一斤，不帮
助阿姨完成早点收摊的心愿好象对不起她。缩在阿姨后面的男人接过了那个
金黄色的硬币，搓着手，用一种近乎讨好的声音，“小林老师，欢迎下次光
临再来。嘿”。他是那个阿姨的丈夫，每次对璞璞说话都半文半白的。璞璞
有点想哭的冲动，一斤青菜只有五毛钱，却让一个大男人这么去讨好她一个
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穷人的日子不好过啊。
璞璞六点半就到了北京站，刘芳菲的车要七点多才到呢，她只好一个人
在车站闲逛。北京站正在改建中，地上铺了红白相间的方砖，比起原来的灰
突突的砖漂亮了许多。里面的候车室也在翻新，候车的旅客都被赶出来了，
据说这是向国庆献礼的十大工程之一。转了一圈，北京站还真是旧貌换新颜
，不变的恐怕只有上面高悬的那挂钟了。她望着那钟笑，还有一个小时就是
那个纪念的时刻了，不知道司马长昊是否还记得。毕业前的那个寒假，璞璞
到北京站接他回学校，知道分别的日子不远了，司马长昊动情地说，“如果
我们分开了，每天的这个时刻就在遥远的他乡大喊三声对方的名字。”那是
一九九六年二月二十六日的十九时三刻，璞璞靠在他的怀里，泪眼婆娑。
有人流涌出了，芳菲远远地冲着璞璞笑，“璞璞”！她象一朵盛开的鲜
花，丰满的脸，蜜色的皮肤，诱人的大眼睛，鲜艳而饱满的嘴唇好看地撅着
，她的身材和她的脸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想起毕业后，芳菲第一次回北京
，在车站上痛哭的模样，璞璞看了她笑。
芳菲打量着璞璞，“璞璞，大热的天，还穿仔裤，也不打扮打扮自己。
”她皱起了眉毛。“女为悦己者容，你说我为谁容呢？”璞璞懒洋洋的。
回到学校，肆虐了一天的太阳终于开始收敛了，晚霞的余辉笼罩着假期
的校园。她们去西门外的紫葳餐厅吃饭，老板娘居然还记得她们，很热情地
招呼。
“璞璞，最近在忙些什么？”刘芳菲看着璞璞的眼睛。
“有时候，我觉得假期的校园象旷野。”璞璞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穿
过刘芳菲的头顶，呆呆地望着窗外。
“你们也该结婚了，璞璞，婚姻这事吧，就是分给你的一亩三分田，怎
么种，就看你自己了。”刘芳菲的神情象个小妇人，声音里弥漫着柴米油盐
的味道，这三年来，她和蒋嘉诚在杭州赤手空拳打天下的艰难，虽然她从未
提起，但却可想而知。
“你种了什么呢？”璞璞看着她。
“我种大豆啊。没听说嘛，朱总理说了，要大力发展大豆产业。”璞璞
觉得刘芳菲轻快的声音背后藏着深深的忧郁，这使璞璞感到悲哀，然而又不
知道悲哀从何而来。
“噢，程一鸣回来了，你知道吗？”
“是吗？”刘芳菲不自然地笑笑，脸有点红了。如果当初不和程一鸣分
手，今天早已经踏在美国的国土上了，也许就是美利坚的公民呢，刘芳菲想
。美国就象一块强力磁石吸引着她，尤其在毕业以后，这种诱惑仿佛在与日
俱增。
从紫薇出来，太阳已经下山了，但热气还没完全退去。刘芳菲去虎坊桥
看望未来的婆婆，毕业的时候，刘芳菲没有留京指标，嘉诚由于谈恋爱，综
合评定打了Ｃ，分配受到很大影响，就和她去了杭州。这常常使她觉得对不
起嘉诚的妈妈，每次来北京都大包小包的带好多杭州的特产。
璞璞打开电脑，开机上网。她先去高校ＢＢＳ百草园逛了一会，大学教
授在百草园开办的电脑知识讲座还在继续，语言风趣，还算是吸引人，难怪
人气指数第一。他的签名挡也很可爱，是一只戴着瓜皮帽的卡通恐龙，蹦蹦
跳跳的。有很多人回帖子给他，看语气，多数是女孩子，其中一个叫做望江
南的写了最长，有400多个字节。
人气指数第二的丫丫在写一部长篇小说，每天只贴一小节，惹得好多人
都求她快些贴完，她好象有意和他们开玩笑，越发地矜持了。又有人说应该
出书了，不要埋没了才华，于是大家附和着叫小才女。璞璞倒杯茶给自己，
慢慢地看小说，文笔很一般，深度更是不必说了，但故事曲折，你斗我，我
整你的，很适合作为火车读物或者厕所文学。
璞璞去看自己的散文，大学教授跟了个古怪的帖子，“这个妹妹，哪里
见过？”
璞璞一边等司马长昊的传呼一边看帖子，最近他的消息越来越少了。虽
然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样的等待遥遥无期，但她的感情宁愿相信司马长昊会突
然出现。
她看到有人贴帖子问地球如果爆炸的话，你要和谁在一起。丫丫回帖说
要和网友在一起，望江南说要和妈妈在一起，大学教授说要和女朋友在一起
，璞璞在他的后面跟了一句话，“虽然你还有几分才华，几分智慧，几分幽
默，但我敢打赌，你不会有女朋友的，噢，那简直是一定的。”然后她得意
地关了机。璞璞喜欢和大学教授在网上斗嘴，这使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仿佛时光倒退了，司马长昊又回来了，而她自己也成了读书时那个快乐上
进的林天璞。
已经一点多了，璞璞的呼机始终没有响起。房里的热气依然迷漫着，迟
迟不肯散去。明天吧，明天去买空调，璞璞想，这样想的时候，空气好象已
经凉下来了，她终于可以睡觉了。璞璞是爱睡觉的，璞璞也是爱上网的，就
象她不久以前爱打牌一样，也象她很久以前爱学习一样。
3/12/1999［浮萍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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