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8月3日/星期四
到达罗马车站的时候,夜已经很重了。一路的颠簸,想象的都是这个城。
车站很大,午夜十分,车不多,人也不多,大厅显得空荡荡的。
坐在出租车里,看不清街两边黑压压的建筑,猜想是壮美的古迹,或者
是断臂的残垣。有碧叶的树。路灯里,阔大的叶和伸展的枝桠。夏夜的风,
清凉、柔软,抚过面颊。好似曼舞的纱,游回在周身,冲刷着我的疲惫。
在回家前,拖着我的箱子,一定要在这里停停脚的。数数古墙上的砖瓦,
听听流年里的故事。
2000年8月4日/星期五
娇艳的阳光,热闹的街市,快乐的人群。
没有任何一种迹象表明要出事情的。
街上人那么多,街道那么窄,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就离开了我在人群里找
那辆白色的出租车。许愿喷泉的水清冽、透明,可我全没心情。我的眼睛在
人和人、街与街的缝隙中跳来跳去,可就真的再没看见那辆车,窄的街巷和
嘈杂的人还在。
在看见警察的时候,我好象又看到了希望。跑上前去。
我不会意大利语,他们又不大明白英文,我们唧唧咕咕地,连比带划的
再拖下去,我的相机包一定就找不回来了,我想,当时我一定是急得就差哭
了。人群中有一张脸闪过来,是一张东方男子的脸,他在看着我和两个警察。
我看看他,又看看警察。忽就张开嘴,问:“are you ?”
他那一句“chinese ”,我差点没乐飞了。
“太好了,你会意大利语吧?”
他木地点了点头,可能是被我的表情、动作吓了一跳。
“那谢谢你能帮我翻译一下么。是这样的,15分钟前,我从大角斗场
出来,坐一辆白色的出租车到这里。”
我的相机包丢在车上了,里面有镜头和拍过的胶卷。大男生帮我翻译着,
我心辕意马地还在寻么那车。
大男生转向我问,“你是从Colosseo(大角斗场)上的车么,排队在出
租车站的那种?”我点了点头。他继续又和警察说。
“记下车号了么?手里有出租车发票么?”
“没有。都没有”。他对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了笑。
我知道现在自己这个样子挺可笑的。左肩上是一个背包,右肩上是相机。
左手还攥着那个空可乐瓶子,右手里本来还有那个相机包的。DAMNED,
一下车就到处找垃圾筒,可把那个相机包就生丢在车上了。这时候,那个破
瓶子还在手里,气得我使劲捏了捏。我觉得自己蠢的不是一般,瘪了瘪嘴,
傻呆呆地站在原地,听他们3个人机里咕噜地说着。
最后,他对我讲:“是这样的,这里的出租车都是有指定上客地点的,
如果你刚才在角斗场等到的车,证明那辆车的上客地点是角斗场。他们建议
你回刚才的出租车站,或许你坐的车现在已经回去了。”
我听了,恨不得马上回到大角斗场。我对警察点了下头,说了句谢谢。
又看了看身边的那个大男生,咬了下嘴唇“能陪我一起去么?”
他大概犹豫了一下,但,随即就眨着眼睛,点了下头。
然后,我拉着他就往街外跑。
就这么见了,他叫叶风,很好听的名字。5年前和父母一起到这里,怪
不得意大利语说得这么好。
我们在这里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了,眼前的大角斗场快被我看穿了,也
没有看见那辆出租车和那个司机。其实,我只是可惜那些胶卷,所有在佛罗
伦萨的都没有了。
“算了吧,我看等不着了,丢定了。”我无奈地对叶风说。
“要不,再等等看”他似乎在安慰我。
“不了。”
“那,你等会儿去哪?”
我抬眼看了看太阳,这大中午的不是拍照片的时候,要不,真想回角斗
场补照片。
“找地方吃东西吧,中午了。”
“回许愿泉吧,那里有几家不错的餐厅,我刚过来就是吃饭的,谁想就
撞见你了。”
瞧这个“撞”用的,他对我眨了眨眼睛,我耸了下肩膀,撇了下嘴,没
话说。
叶风张得清清爽爽的,大概和我差不多大,或许还会大一点点。
这时候,我们俩面对面坐在一间露天餐厅里。蓝天艳阳下,花格的桌布,
简洁明快;清澈的橄榄油,香气四溢;玻璃瓶里还有纯红的葡萄酒我的心情
在午餐里面逐渐恢复。叶风不断地和我说话,可能是想安慰我这个倒霉蛋吧。
他问我会在罗马呆多久。
我说大概4、5天吧,下个星期就回家了,罗马是最后一站。
我谢谢能有人在这个时候陪我,不然,我会很糟糕,象一只走丢的猫。
他笑笑。他总是笑,又笑得这么淡。
在这地方能碰上北京女孩子,挺高兴的事情。要不,我陪你转转吧,这
里毕竟我比你熟。他说。
你不用去上班么?
今天周末了。噢。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其实我喜欢和这个陌生的大男
孩呆在一起。
我拿出了地图,这里、那里圈圈点点了一番,对他开始问这问那。
他很耐心地对我一问多答。
在太阳底下轻酌淡酒,心情畅快多了。
其实我是很健忘的人,尤其是那些不快乐的事情。
再走到许愿泉的时候,才第一
次看清,这个泉好大,好漂亮。
首先是水,水很清,映着天空,
散发出很淡很淡的蓝绿色,看上去,
是一眼的凉爽透彻。喷泉的背身倚
在一座巴洛克的大厦,整个一面墙
身是一幅巨型雕塑组,使喷泉不仅
仅只有圣洁,还添了许多分壮阔。
听叶风说,许愿泉(Fontana
di Trevi)也叫少女泉,少女特莱
维。多少年来,一直有一个传说,当年古罗马士兵到达此处,口干舌燥,找
不到饮水,是美丽的维莱特出现,为他们指点了泉水。以后在这里修建喷泉
就是为了纪念美丽的少女。
这么美的故事无疑又给许愿泉加上了几分神秘。
在巨大的海神像左、右两侧分别是“富饶”和“康乐”两组雕像。阿里
巴特和少女维莱特塑像则高居整个组合的最顶端。海神的战车一直伸入水中,
使雕塑和泉水浑然一体。雄壮里带着透明的灵秀。水边围满了人,坐的、站
的、聊天的、休息的、许愿的来这里一定要许一个愿!!叶风伸出手掌,里
面躺着两枚硬币,我挑了一个,就蹦蹦跳跳地向楼梯下面走去。学着别人的
样子,背向泉水,双手合实,在许下心愿的时候,把硬币仍进水中。
我想去大角斗场补照片。我对叶风说。
恩,好吧。我走在他的身后,紧紧跟着,随便揪了他衬衫的一角,这儿
的人真多,怕走丢了。他顺着一条狭小的巷子,曲曲折折。我问,咱们这是
去哪呀?
去取车。
车???你刚才怎么不说有车,看浪费了那么多钱。
你这小丫头,刚才拉了我就跑,我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哪还说得出话
呢。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翘一翘地,似笑非笑,在阳光下面闪动着一种朝
气,我愉快地看着。
午后的石街上,散落着依旧热焰的阳光,他那辆大鼻孔的车在起伏的街
面上行走,车窗吹进来的是密布在南方都市里,特有的那种热情,无法抗拒。
一天里面,应该是第三次到
大角斗场了,真是把这里看了个
清楚,明白,真切。
大角斗场(Colosseo)是罗
马的标志,2000年以前是,
2000以后的今天,依旧是。
看见大角斗场的时候,就好
象看见了罗马城,一点没错。椭
圆的形廓,3层高挺的墙面,
断裂的身臂。一切的一切,是他
的雄伟,是他的久远,是他的颠沛流离,更是他永远地矗立。角斗场内部层
落的看台居然可以容下8万7千名观众,叶风在身边指指点点着,给我讲每
一处角落的典故,铁栏、巷道、狱牢零落地散布在建筑里。地下沟壑的通道
就是当年角斗士的准备室、野兽的关闭室。
当年竞技的残孽是无法想象的,在一次庆祝活动中,有3000角斗士
丧生,共杀掉5000只野兽。我听了乍舌。看看古墙上斑驳的石块,不知
道上面到底滴溅了多少血腥,记下了多少故事。野兽的撕咬声,角斗士的绝
望声,看台上人群的欢呼声在这个风起云淡的午后早已烟消云散,只留下这
嶙峋的庞然大物还在历史里沉寂。
顺台阶登上高层看台,感觉人和天空的距离在靠近,我惦着脚尖试图抓
住漂浮在空中的流云。叶风在向我招手,跟着他从一个墙洞望出去,是模糊
的罗马废墟和凯旋门。我找了一个好的视角,然后是一阵快门儿。这个是君
士坦丁门(Arco di Constantino ),算是罗马最早的一个凯旋门,当然比
欧洲其它的那几个门都早,包括胜誉全球的巴黎香街的那个。君士坦丁门上
的雕塑朴实、细腻,很多都是战争、狩猎的场面。可见凯旋门的象征意义。
罗马的天永远是蓝的,蓝得很厚实,即使有云,也不会冲淡她水亮的颜
彩。蓝天下没有风。热那亚半岛上的炽热阵阵袭来。我们两个人的脸晒得通
红。
坐在叶风的车上,他说要去卡
拉卡拉浴场(Terme di Caracalla)
。浴场,好象在以前的历史课上听
到过。到了罗马,只知道一心奔着
大角斗场,不知道,隔着一条街就
是著名的卡拉卡拉。
好吧,带着我走。
说是浴场,其实早就驳落得辨
不出模样来。花丛、绿树中那些混
凝土墙壁向天而立,连绵一片,大得怕人。经年的岁月里,剩下的只有不规
则的几何外形。依稀可以分辨出连通的门洞,一个一个穿过去。从地板上零
碎的碎花拼图可以猜出来,这里应该就是当年的浴室。一间连着一间,这里
到处都只是零落,不能用雄壮来形容,是那种残乱的宽广。来这里的人不多,
所以很静,有树的阴影和花的鲜艳在古墙里晃动。叶风居然喜欢这里,他说
走在瓦砾上,幻想可以延伸。他说当年雪莱就是在这里写下他那部最伟大的
作品[被俘的普罗米修斯]。我总是奇怪这里的大。叶风说这里不仅仅只有
浴场,还有庭院,健身房,图书馆和礼堂。古罗马人的浴场其实是一个重要
的社交场所,并且,那些睿智的哲学家都喜欢在浴场里高谈阔论。但对这个
观点,到现在我还是将信将疑。
这个男孩子就在我的身边,还在讲着暖水池、热水池、冷水池我看他脸
上浮动的神采,象山顶的日头,温暖、亲近。
他似乎发现我在看他,停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是想,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呢。
呆久了,连街上的风都会吹给你一种感念,树里都藏着故事的,只要你
去听。
是么?
在罗马城的第一个傍晚时候,我们来到了纳沃那广场。(Piazza Navona)
广场是典型的巴罗克风格,南北中线上的排列着三座瑰丽的喷泉。以中
间的一座最为引人注目。是贝尼尼创作的最美、最富有想象力的喷泉之一。
喷泉中心的方尖碑下围坐着四位河神,分别代表尼罗河、恒河、多瑙河
和拉普拉塔河。四位河神形态舒展,身体健拓,在跳跃的泉水中,或坐卧,
或谈笑。水在雕塑中流淌,象征着四条大河的生生不息。广场上一定是有一
个教堂的,祈祷的钟声在落霞飞天的时候响透云端,我和叶风在临街的桌旁
坐定,看着屋顶上翩翩的鸽群,在夜来的空气中舞动,牵动着快乐的情绪。
天空的颜色从粉艳变成了深红,然后是酱紫、深蓝到鸦鸦的黑色。广场
上又是另一番热闹。歌舞涌动,人流川息,卖画的商人随处可见。画夹里是
大幅的油彩画,多是些不知名的画师。作品有传统的静物写生,也有大部份
的风情画。我和叶风穿行在颜彩中,我喜欢色彩强烈的反差和古朴的情感。
象你一样,是么。叶风抬头问我,眼光在闪动,象海上的一叶帆。
就是这幅。我的手落在一幅中世纪的庭院中,石街,阳光,远处的大海,
和庭院里那丛盛开的玫瑰,红得充满了诱惑。
广场上穿行着卖花的中东男子,肩头抗着一捆一捆的鲜艳。风里有淡然
的香气飞舞。3000里拉一枝,5000里拉两枝。就在我坐上回家的车
的时候,从叶风的手里接过车窗里塞进来那枝夏夜里的玫瑰。鲜红的,有刺。
雨儿儿 27/11/2000[浮萍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