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儿儿文集

◇ 罗马假日 ◇


(二)说谎的石头

2000年8月5日/星期六

  天亮的时候,空气是潮湿的。罗马城在下雨,罗马也会下雨么?

  因为没有花瓶,昨夜的花就放在桌面上。躺在床上看过去,红得依旧嫣,
只是花瓣的边缘有了折皱。我心疼起来。

  走到窗前,雨水在天地间淋洒,不急不缓。冲湿了古老的木窗,颜色浓
重,渗着雨的味道;窗下的街有层薄薄的水,很湿润;树在雨水里越发惹人,
绿得清澈,绿得俊俏。把木窗滑进墙壁的槽缝里,屋子里立刻亮丽起来。

  看着那花,我有些惋惜。索性把她放进雨中,倚在玻璃窗上,看见她欢
畅的呼吸。洁白的窗沙中,一点灵光的红色。

  雨的声音还在沙沙,城里也是静悄悄的,我的思绪在昨夜的风中留转。
  从背包里翻出了叶风留给我的电话。他的字,黑色的墨水。
  我犹豫着,还是拨通了那串号码。

  下雨了。
  是呀,雨儿一来,连罗马都在下雨。他的声音绕在我的耳边,熟悉、亲
切。听起来,好象多年未谋面的那个老朋友。
  下雨的时候,城也很好看,是透明的。
  还有窗纱下的红艳的花。
  窗纱,花,红……

  你在哪里??我急切地问他。并且快步跑到了窗户前。
  在酒店旁边是一侧断墙,墙外有古代的水渠。高大的城门下,居然就停
着那辆车,车的前面是两个大鼻孔。
  那车是你么?我问似乎可以看见他在点头。车窗的玻璃摇下来,我看见
他清盈的眼睛,望在窗上的玫瑰。
  只是想再看看你的。

  在满天的飞雨里,我冲到他的车边,雨点溅在腿上凉丝丝的。
  从他的车里看出去,真的可以看到窗前的那朵花,在雨里水淋淋地,很
招展。
  带着我走吧,我就在你的身边。
  我们都在沉默。只有雨声和雨刷的摆动。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敢多
看他一眼。
母狼的传说

  去哪儿呢。
  去博物馆好么,我想看看那只母
狼。

  早就听说罗马城一直和那只母狼
相系相联。相传,打了10年的特洛
伊战争最后以特洛伊城的沦陷告终。
罗慕路斯(Romulus )和雷穆斯
(Remus )就是特洛伊王的后代,他
们被放在摇篮里顺伯台河水来到了现
在罗马城的地方,在一棵无花果树下,
被一只母狼救起。母狼用奶水喂大了两个婴儿。两兄弟终于杀死了愁家,恢
复了外祖父的王位。他们在得救的地方建造了城池,为了争夺王位,两兄弟
自相残杀,最后,以雷穆斯的死而告终,城市也以罗慕路斯的名字命名为——
罗马。传说中,充满了血腥和杀戮,母狼也变成了罗马的象征。

  在雨中听这样的故事,不免凭添了几分苍凉。

  威尼斯广场的后身,顺台阶上去,便到达了卡皮多里奥丘的山顶,这里
就是米开朗基罗为罗马设计的第一个广场——市府广场。广场四周的宫殿已
成为博物馆。就是在这里看见那尊母狼铜像。母狼名叫LUPA,她的的体态健
硕,身上装饰花纹的雕刻精密、细致。给人一种警觉、威严的印象。这一定
就是古罗马人坚毅冷峻民族性格的象征。

  从博物馆的窗口望出去,可以俯瞰罗马城。雨后的城池清丽、秀美,教
堂的圆顶、宫殿的璃瓦,各种色彩在青山绿树中交错,美丽异常。在这时,
望向放晴的天空,碧蓝中可以看见威尼斯广场宫殿顶上的鎏金铜马战车,和
飞翔的天使翅膀,好象在天空中驰骋。

  罗马是一部史书,罗马是一座博物馆;罗马是一个时代,罗马是一种文
化。

  经常有人说巴黎是一位贵妇,那么罗马一定就是一戎荣的战士,是她动
心的情人。我对叶风说。

维尼斯广场
  他带着我转到了威尼斯广场
正面。威尼斯广场一向以宏伟壮
美著称。雪白的大理石宫殿长达
130米,远远望去,整齐的廊
柱一字排开,宫殿顶部就是刚刚
看到的鎏金战车。气宇轩昂,势
若长鸿。顺着广场的高台阶望去,
是一座意大利开国国王伊曼纽尔
二世的镀金铜像。一排白色的大
理石雕像下是熊熊燃烧的“圣火”,
两名士兵庄严地护卫着“祖国祭
坛”——无名烈士墓。

  叶风指着墓碑上的文字,一个一个念给我听“祖国统一,人民自由。”
肃穆、神圣。广场另一处有趣的地方,就是威尼斯宫的阳台。叶风说,那个
阳台就是当年墨所里尼召集和检阅百万法西斯群众,发表极富煽动性的阳台
演说的地方。让人记起来,意大利还有那段狂乱的历史。

  已是雨过天晴的午后,依旧有大片的云朵张狂地遮盖着太阳的面盘。阳
光时隐时现,空气中的水珠氲氤纷飞,舒服地贴在面颊上。

  叶风的车在一个小教堂前停下,他执意要带我去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并
不告诉我名字。这种小教堂在罗马十分不起眼。倒是马路对面的男、女神庙
引起了我的兴趣。待要过马路的时候,被他一把抓了回来。小姑娘,是这儿!

  跟他进了教堂,在教堂外侧的过道里。天!是那面圆形怪脸石。我指着
石头,不住地问,这就是“说谎的石头”么?

  是,就是他。叶风看着我的惊喜,一脸笑容。

  就是电影[罗马假日]里咬手指头的那块石头。石头上粗糙地刻着一个
人面,左眼角的一片石块驳落掉,看上去,好象流下的一滴眼泪。

  叶风拉着我的手走到石头前面,问我敢不敢把手放到石头的嘴里面。只
要不说谎话,石头不会咬你的。我执意不肯,说什么也要他先来。

  在阳光里,我们傻傻两个人站在石头前面。我看着他,开始不安,不知
道石头会对我讲怎样的故事。忽地,叶风一把抓起我的手,紧紧攥起,两只
手就一起进了那张“大嘴”里面。我的手掌在他的手心里,错乱的掌纹相互
交织。

  石头,石头,我想,我开始在喜欢那个许愿泉边惊慌失措的女孩,她的
淘气,她的笑,还有她倒霉的运气……

  在这种突如其来中,我慌张地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一起在闪动,没有
再说话。

  放在石头里的手并没有被咬到指头。就这么被他托着手掌,走出了那个
小教堂。

  叶风,一个亚平宁热风里的男孩子,就这么近地在我的身边,这么近地
站在我心一隅。

  车在块块石板上起伏,颠簸。远处的夕阳已经开始浮动。粉红色的光痕
落在残缺的古墙上。我在车座上,静静地看他俊朗的侧影。他向我笑着点了
下头,嘴角翘起的时候,很好看。我的心又是一阵乱跳,不由把手掌搭在他
的臂弯上。

  城墙分隔着东、西罗马。圆拱的门洞、断臂的城垣、破乱的边角记着他
的使命,他的荣耀以及亘古的历史。在斜阳中,拖着长长的暗色阴影。

雨儿儿 28/11/2000[浮萍论坛]


(三)晴空里的街

2000年8月6日/星期日

  睡觉前的最后一件事和醒来的第一件事一定是给叶风打电话。这样的事
情来得很突然,很不安。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到来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在卡拉卡拉的瓦砾中“幻想可以延伸”,夏夜晚风中那幅种着红花的
庭院,或者是下雨时润湿的玫瑰……还是一开始在许愿泉边拉着他的手就跑。

  我不知道。很多问题的出现是找不到答案的。

  我只知道他的声音现在就在我的耳边,很近。习惯地又把话筒往耳边贴
了贴,生怕露掉他说的哪个字。

  今天想去哪?
  去教堂吧,我想去梵蒂冈听教皇做弥撒。
  嗯,但人会很多的,而且,有另一个地方——跳市,也是每周日才有,
想去么?

  想起了塞纳河畔那些铁皮箱子里退色的图片和盖着年久邮戳的明信片,
想起了柏林大学门口的过期杂志和发黄的旧书。我知道跳市对我的诱惑会更
大些的。

  好吧,咱们去跳市,那里有画和书么?
  你说呢?当然有,而且比你想的东西要多得多呢。
  他的大鼻孔的车又停在古墙的城门口。我穿水粉色的连衣群飘到他的车
前。

  用了玫瑰的香水。淡紫色的香味沁在他的车里。我们又见了,是么。我
低下头摆弄我的背包,不肯看他的眼睛。

  波尔泰塞门市场(Mercato di Porta Portese)在台伯河畔,沿着河沿
有两公里长。没到的时候,就看见沿街杂乱地停了无数的车,知道人一定少
不了。隔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了一个车位。连过街桥的桥洞里都码着地摊,热
闹程度可想而知。市场里有两条主通道,通道两边是搭着红色蓬顶的商贩。

  意大利的玻璃、非洲的木雕、印第安人的银饰、尼泊尔的宝石真真假假
地混杂一气,穿行其中的人更是摩肩接踵的壮观。叶风嘱咐我把背包跨在一
侧可以看得见的地方,随即拉起我的一只手,就深深浅浅地挤到市场里。人
群接着人群,摊位连着摊位,有点象过年时北京的庙会或广州的花街,加上
两边一些摊位的叫卖声,在街道的缝隙中试探着前行,有些象在打仗的架式。
叶风索性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们两人并作一列,前行。

  他说,过了这一段就好了。果真,过去之后,是地摊,都是些旧货和手
工艺品,引起了我的兴趣。

  在旧货里挑拣,我说我有“淘金”情节。其实,更确切地说,我喜欢找
它们那些过时的美丽和岁月的印痕,看得更近了,你或许可以找到一段情殇
的故事,就在暗淡的锈点和脱落的颜色里。

  我始终认为,只要是美的,就一定经得起岁月的沉淀。

  在一个画摊前面,我的目光落在一幅木画上,临摹的是米开朗基罗的[
天使],这幅画曾是我的最爱,虽然画面上只是局部,只有那个托着腮的小
家伙和另一个飞在空中,展着翅膀。颜料在木板上暗淡了许多,木面上的纹
路已经开始粗糙,有的地方可以看出有干断的细小裂纹。可是,小家伙们那
一脸的纯真,翩飞的翅膀,轻浮的云朵还是许许动人,我不断地把画拿起放
下。

  叶风大概也看出了我的喜爱之情,帮我跟物主交涉,我于是欢天喜地地
把今天的第一个收获放到背包里。

  再走一走,是一个专卖象骨雕刻的摊位。大大小小,朴实的牙色,造型
丰富。

  我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看到了一把启信的铜刀,刀把是一组花叶的骨雕。

  启信刀躺在叶风宽大的手掌里,细腻的曲线,复折的花纹,带着你走回
一个久远的年代,似乎是有木窗的房,房里有华丽的木雕镜,镜中是雷丝花
边的裙皱用这把刀的手一定是纤细的。叶风在说。我点了点头。他帮我问价
钱,居然要150千里拉,讨价还价了半天,也要100千。这个价钱。我
狠了狠心,还是没有舍得,把刀从叶风的手里,拿下来,放回到地面的绿绒
布上。

  太贵了,算了。不是所有的好东西都要拥有的,能看到,就很好了。我
轻描淡写地说,其实心里还是惦记着那把刀,有些惋惜。

  我拉着叶风继续走,他喜欢上了一柄刀,又是刀。是一把非洲的木雕刀,
非洲特有的黑木,木质十分坚硬。他说,这把刀的刀形很独特。我没说话,
对男孩子喜欢的东西,我似乎有点一窍不通。我对非洲文化一直都很好奇,
正好也挑了一个面具,就通通买了下来。把那柄刀放在叶风的手里,我送你
的,看见刀的时候,想起我吧。

  叶风点了头,眼睛上的睫毛垂下,重重地眨了下眼睛知道的。

  我们又看到了丝绒的布料,水晶的花瓶,百岁的老钱,碳铅的图片……
从市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在头顶,张扬着热焰的神采,我俩额头已经晒
得有些发烫,我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潮乎乎的,好象在出汗。

  在市场附近的街边,我们做下来休息。天太热,我没什么食欲午餐。就
一盘一盘地要了许多菠萝,叶风也一起陪着我吃。他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要
我坐在这里等他,千万别乱跑。放心吧。我在太阳下面一盘一盘地吃菠萝。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似乎有个纸包。我没有多问,看着他吃午餐,我一杯一
杯地不断喝水,天好热。

  他的车又开始带着我们往城里走。

  西班牙广场的高台阶上永远都坐满了人,似乎坐在这里沐浴地中海的阳
光已经成了一种风情,不论你来自何方,去向哪里,一定要停下来,坐一坐。

  西班牙广场是热烈的,和她的名字一样。不光只因为随处可见的鲜艳的
杜鹃,还有琳琅满目的店铺、笑语中的时尚男女。叶风说,这里的杜鹃花很
闻名,每年4、5月间都要有杜鹃节,那个时候,花一排排地摆在高台阶上,
象是铺展下来的红色地毯,火红的,很绚丽。广场中心还有那个诗情的破船
喷泉,水从船舷两头流下,接一小捧,放在嘴边,很甜。店铺林立是西班牙
广场的另一处风情所在,名牌的,不名牌的,大大小小挤满了狭窄的街巷。

  坐在台阶上,我头靠着叶风的肩膀,阳光疯狂地撒了一身,午后的空气
中加杂了些许水气,吹在脸上,很舒服,很享受。

  从西班牙广场到人民广场只有短短的百来米的一条石板路。叶风问我是
走,还是坐车。

  这么短距离,还坐车,坐什么车。
  马车。
  真没看见,广场附近聚集了好几辆马车,黑驹亮鬃,车座装扮华丽,有
中世纪的华贵气质。
  那,咱们坐车吧。
两个造型相同的教堂

  真真的宝马雕车,在石板路
上,马蹄轻蹋,“哒、哒”做响,
阔大的车轮滚滚转动,沐风而行。
古街的店牌在眼前一一闪过,路
上有两边房屋长长的斜影,好象
在久远的梦靥里穿行。

  不多时,就到了人民广场,
广场上是两个造型相同的教堂,
一左一右地并立。

  其中的一个出自拉斐尔的设计。叶风说,这是为了镇住作祟的鬼魂。原
来暴君尼禄的骨灰就埋在山下的核桃树林里。

  几近傍晚的时候,我们到了万神殿(Pantheon)。因为是2千年前的建
筑,灰色的石料看起来庄重、朴素。在基督教一统天下以前,罗马盛行许多
神教,当时殿中恭奉的有朱庇特、阿波罗等神,故而称之为万神殿。堪称一
绝的是万神殿的建筑结构。神殿整体为圆顶建筑,并且把希腊的柱式结构和
罗马的拱券创造性地结合在一起,正门又采用了列柱式门廊。多种建筑风格
巧妙地交错,又不失整体风范,正是他的卓越之处。作为王室陵寝,殿内古
朴、肃穆,光线暗淡。

  在一个圣母像下,有束束灵秀、丽斓的花枝。叶风说,这个就是拉斐尔
的墓。
  简单,朴实。
  其他几尊雕塑下,沉睡的是意大利的两位皇帝和皇后。

  出到广场上,日以向西。广场中心独特的埃及方尖碑下是又一处快乐的
喷泉。

  四周环绕的是大大小小的咖啡店。我和叶风拣了个座位,向心而坐。风
中是艺人拨动的琴弦,唱着热情的西班牙民歌。偶尔有淘气的鸽子飞过头顶。

  回到酒店,夜已袭上天空。在大门口,叶风从车里取出他中午拎回来的
那个纸包,交给我。

  打开看来,月色下,是那柄精致的骨雕铜刀。
  我低着头,抚着刀柄,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冲破嘴唇。
  可以看得见,有位美丽的女孩用它开启了一封封的情信,那个时候,她
一定是快乐的。

  叶风的声音在耳边慢慢道来。
  是天上的星星么,古墙上有片片点点的光影。乱着我的心。

雨儿儿 29/11/2000[浮萍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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