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儿儿文集

◇ 罗马假日 ◇


(四)从火山回来

2000年8月7日 星期一

  坐上火车的时候,他一定还没有起床。在罗马,第一个没有他在身边的
日子。

  要去火山脚下看庞贝古城,早早就上路了。火车从罗马出发,一直南下,
经过大片大片的庄稼地,郁郁葱葱,碧色连天,枝叶在晨风中摇摆,阿娜起
舞。远处是起伏的群山,山巅上环绕着沉沉雾霭,紫气腾天,带着神秘。想
着那句: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

  火车以不变的速度奔走,我以不安的心情想着叶风,好象真的会离他越
来越远。

  电话的铃声在轰隆的车轮滚滚中响起。
  我抓起电话就问,起来了?
  恩。听得出他还是迷迷乎乎的。好象还打了一个哈欠。
  我已经在火车上了。我得意地说。
  这么厉害。真难得。下雨那天我在你的楼下等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看见你
的脸。
  是么?那天的雨。
  是要去庞贝么?
  对,去看火山在拿波里转车,需要重新买票。在车站别忘了查看回罗马
的车次,算好时间。
  自己要多注意……进庞贝之前,一定要买地图的……他象叮嘱一个未出
过门的孩子。
  我认真地听,听他的话。

  要上班,是么?GOOD GOOD WORK ,DAY DAY UP。我和他开着玩笑。新出
发的阳光透过车窗,天空晴朗,可以想象外面的空气也一定是清的,新鲜的。

  雨儿。车轮在铁轨上颠颠簸簸,我听不大清楚他的声音,声音很小。我
想……
  我会想起你的……不论在哪里……那么快乐……雨儿……
  听见我的名字在他的声音里。

  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在太阳的金线里,我下车到达了拿波里(那不
勒斯)。
  查车次,买车票,等火车。数着脚下延伸远处的铁轨,不知道它们去到
哪里。一丝愁绪,浮上心头。
  叶风,你到底在离我多远的距离呢。

  庞贝(Pompei),就象一块睡熟的石头,睡在历史的烙印里。
  镇子很小,人很少,城很静。或许也是因为我到得太早的缘故吧,连街
边卖地图的商贩还没有整好摊位。买了一杯果汁,全当是早饭,等在门口售
票的窗口前,清晨的风,有点凉。

  公元前79年,维苏威火山的突然喷发把整个城严实地埋在火山灰下,
直到16世纪垦荒的时候,才发现了庞贝废墟,城就一直沉沉地睡了10多
个世纪。

庞贝古城的住宅庭院
  到处是立柱,到处是石砾,
到处是模糊的轮廓。

  也许是神庙,也许是房屋,
也许是旧时的欢颜。

  街道整齐,只是少了先时的
热闹;膜拜的神像还在,只是没
有了朝圣的身影。

  按着地图,走在青石路上,
隐约可以看到车轮的印迹,村舍
的早晨,不该只有这般冷清。没有屋顶的房间有序地排列在街道两边,空洞
的大门是在招呼远来的客人么?

  集市的店铺拥挤纷塌,店面的招牌还历历在目,靠在墙壁的巨石上想听
到遥远的叫卖声,嘈杂的脚步声,翻滚的车轮声。

  城边有圆形竞技场,小型凯旋门,宽敞的剧院,庄重的神庙,墙壁上刻
满了各种文字,从选举公告到私人庆典,五花八门,无一不在炫耀着当年的
繁华。

  村落中的豪宅。门廊考究华丽,各类房间围中心庭院展开,卧室、饭厅、
起居室、过道。庭院里还有精巧的喷泉以及苍葱的草木。历史的过往轻易就
走了十几个世纪。只有壁墙上的图画,神秘的宗教仪式、展翅的天使、黄金
的酒宴……

  色彩在火山灰特殊的化学物质中依旧灿烂,浓重的猩红色象血一样鲜亮,
艳得刺眼。

  走走停停在城中转,小巷中的阁楼份外引人眼目。从墙上依稀的春宫图
可以辩出它的旧时模样。顺着街上的泉眼和水池可以找出城中完备的给排水
系统。

  太阳爬上头顶的时候,落在肩膀上,燃亮了城。面包房前,一人高的烤
炉和石磨,似乎还有没有熄灭的炉火,似乎还有刚刚出炉的面包散发着诱人
的香味。

  所有的壮阔、纷乱和美丽都在一个瞬间凝固,圣灵的维娜斯还在望向海
的方向,只见远山的轮廓,起伏连绵。


  回到拿波里的时候,已过午
时。顺着海岸找到了传说中的桑
塔路西亚(st lucia)

  海浪蓝得庄重,海浪蓝得活
泼。海面深色的蓝纯净得象一瓶
刚稀释过的钢笔墨水,太阳的光
斓闪耀着无际的亮点,接应着宽
广的天空。天空也是蓝的,远远
望去,不知道是天染蓝了海,还
是海染蓝了天。海边的堤岸上挤
满了各色,各式的私人游艇,千
叶的帆,弧线的弦,华美一片。

  海边的人群带着西班牙血统所特别的欢快,媳闹、游耍。不远处的维苏
威火山依稀可见,好象一只巨人的大脚,踩在岸边,山顶悠然飘荡的不知是
浮云还是烟雾,沉静而神秘。

  沿入海中的蛋形城堡,好象城池的守护神,从来都是易守难攻。敌人进
犯的时候,也会有狼烟燃起么?

  拨响了叶风的电话,只是为了可以听听他的声音。告诉他,海很蓝,是
我喜欢的颜色。

  我问他,是不是可以听得到风的声音,吹透心底。风的声音。
  一个早上,什么都没有做,做不下去。快回来吧,我们去看日落。

  在火车站杂乱的大厅里,我买了一张明信片,写给他:城里到处都是阳
光,和你。

  终于回来了。
  车开到城外,斜阳已经开始肆虐地披靡在前挡风玻璃上,刺人眼目。
  我们迷路了。

  很久不来了,刚来的那个时候,就喜欢到这里看日落,我认为这里是罗
马最浪漫的地方。从来都是一个人。那天看你在泉边许愿的时候,就想哪天
一定要带着你一起。

  因为一条主路禁行,我们的车曲曲折折地绕来绕去,找不到要去的地方。

  看他的车里放了一摞的磁带,我信手翻去,是一些很老的国语歌。我快
乐起来,出来这么久,好长时间没听歌了,尤其是国语歌。挑了一盘赵传的,
塞进卡带盒儿里。

  很过时了,都是刚来的时候带过来的,很久没有回去了。他说。

  音乐响起来,我把声音开得很大,听不到其他。赵传的嗓音很男人,感
情很固执,在夕阳中铿锵有力。

  不是不想听你说话的,只是怕听到了,会不知所措。

  叶风的大大的手掌盖在我的掌面上,我心跳得厉害,似乎有点发抖。

  帮我换挡吧。他把我的和他的手一起放在挡位上。我被动地在他的手掌
里3挡、4挡、3挡……1挡,车停了下来,在一个岔路口,我们必须决定
要去的方向。

  哪边呢??他看着我。我被烧着了,他的眼神酌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的脸被他托起,在柔软的唇边。象歌剧一样。

  “你是那年夏天,最后最奇幻的那朵玫瑰,如此遥远,又如此绝对……”
  歌声还在继续。

  我们终于找对了方向,奇巧的石块,笔挺的路。是罗马古道。
  所谓‘条条大道通罗马’就是这里。叶风说。当年荣耀的罗马,就是踏
着这条大道征服整个欧洲的。

  古道的黄昏,一片灿烂的夕阳,在笨拙而大的石块上起伏,象是打碎的
金色玻璃的碎片,撒了一地。

  他牵着我的手,我伏在他的胸前,晚风撩动了紫色的衣裙。

  路边整齐的树,伸向远方,两条绿色丝线相交相错,还有那些不知名的
残乱的墓碑,不知是谁在这里沉睡了几千几千个年头。

  就这样随便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落尽。空中
似乎飞舞着透明翅膀的天使

雨儿儿 30/11/2000[浮萍论坛]


(五)说在水边的话

2000年8月8日/星期二

  我最后一次确认了机票和座舱,就要到回家的时候了,明天。往往一想
到回家,都是欢欣雀跃的,只是这次不同。

  房间散落了一地的衣物,书桌上胡乱地堆着几天的杂物。坐在向窗的木
椅上发呆,不知道同样凌乱的心可以寄放到哪里。

  窗外,是一条艳晴的街。

  再走走吧,试着开始习惯你将不在的日子。
  “这不是土地,而是一际天空”
  她是一个家园,在这里,你不会冷,也不会怕。
  “你是彼得,在你这块磐石上,我将建立起我的教会”
  从此,基督是罗马的——但丁。

梵蒂冈博物馆
  从森严的高墙进入,是著名
的梵蒂冈博物馆。这里堪称是世
界上最古老的博物馆,设在庞大
的梵蒂冈宫中。馆中展出了历时
历代教皇的收藏,包括壁画、雕
刻、模型等。叶风曾经说,一定
要看到『拉奥孔』。特洛伊战争
中,拉奥孔警告城民,不要让特
洛伊木马进城。于是,阿波罗为
了帮助希腊人,派两条海蛇勒死
了他和他的儿子。这个故事是他
曾经讲给我听的。另一座『奥古
斯都像』是一座理想化的英雄形象。

  他左手仗剑,右手高举指向前方,身材魁梧,甲胄上的图案寓意着罗马
将统治全球。喜欢拉斐尔的画,全是因为他的宁静和秀美,透明的金黄色又
带着些许幻想,些许欢畅。鲜明的人物和深邃的人文思想。

  沿着参观通道一直走下去,来到了肃穆的西斯廷礼拜堂(Cappela
Sistina)

  “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到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
  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于是取下她的一条肋骨,又把肉合起来。神就
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了一个女人,领她到那人跟前。“

  巨幅的顶画[ 创世纪] 只能是出自于米开朗基罗之手。即使是淡雅的颜
色,也丝毫掩盖不了它的辉宏的气势。全画511平方米,横盖整个礼拜堂
的顶壁。

  共有9个画面。最生动的一幕便是[ 创造亚当] 耶和华按自己的形象创
造亚当,两个平行伸展的手臂,上帝的指尖和亚当的灵魂般地相对,也许还
没有碰到,但神的生命和力量便交给了亚当。亚当似乎刚刚苏醒,体态健魄,
一瞬间,充满了生机。

  世界上最小的国家,却有着世界上最大的教堂。大教堂的圆顶的竖轴垂
直而下,正指向圣徒彼得的圣骨。

  巨大的廊柱围成椭圆形的大广场,朝圣的教徒来自世界各方,唱同一种
声音,有同一种心愿。无数的十字架点缀在排队进入教堂的人群里。

  空灵、圣洁的歌声响在广场上空,感动着每一颗灵魂。

  走过城里唯一的一条长街,便已出了国。所到之处是圣天使堡。

  椭圆的古堡建筑是古代罗马皇帝哈德良的陵墓。台伯河的桥上有8个不
同形态的天使像,手里拿的是当年耶稣硎刑时使用过的不同刑具。头向蓝天。

  “那人说,你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称她为女人,因为她是从
男人身上取出来的。”

  你舍得我的去么?这一天,我的心情很低落,罗马的太阳再招摇,也照
不亮暗淡的一点情思;罗马的天空再湛蓝,也抹布去纤灰的一丝离愁。

  和我在一起吧,哪怕还剩一点点时间,也要和我在一起。

  我想一下子就到你的身边。电话响起的时候,我安静地对他说。声音很
轻,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
  雨儿,让我看见你。

  沿着古老的城墙走动,我们原是壁沿上的两颗石块,靠得如此近。
  在婆娑的树影中,我们或是枝头中的两盏叶片,在微风中轻舞。
  让你牵起我的手,倚在你颠簸的肩头,晴朗的石块上,投下两粒细长的
影。

  庄重的铁花门,华美的宫殿,这里留着那尊冰清玉洁的‘波丽娜。博盖
塞’雕像。

  “拿破仑的妹妹波丽娜年轻貌美,新寡不久,从兄之命,改嫁给博盖塞
家族的卡米洛亲王,博盖塞家族当时是意大利显赫的贵族世家……”
  是最后一次给我讲罗马的故事么?
  细软的床榻上,侧卧着尊贵的博盖塞夫人。半裸的雕像体态优美,极富
质感。大理石纯净如水,光洁的肌肤仿佛透明起来。左手里握着那个爱神刚
刚送给她的金苹果。柔美如波的眼睛望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只是,我的心情落在她的双眼上,也变得哀婉忧伤起来。

  静谧的园子里,树上结着青涩的果。清盈的泉水,媳笑的孩童拥有他们
永远不会变的笑脸。……?

  去哪里吃饭?叶风在问我。
  ‘最后的晚餐’是么?我挤不出半点笑容。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低头沉默,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执眼相望。

  我想起一个地方。
  我也是。
  几乎是同时说出了那个名字——许愿泉。

  轻菲的酒在剔透的玻璃杯里,染红了脸颊,染红了唇尖,染红了当空的
俏月。染得我没有了颜色。
  泉边的人群,狭长的街巷,闪亮的灯火,天空中流动的都是快乐的气体。
怕得我不敢呼吸。
  走到这里,就是在这里么,让你“撞”见了我。

  我傻乎乎地问:“可以再见面么?”
  “不知道”
  “什么时候你还回北京呢?”
  “什么时候你还回罗马呢?”
  他双手捧起我的脸,眼角有滚动的泪,一定也被他看见了。

  叶风抚着我的脸颊和头发。
  月亮的光在他的脸上,他的闪动的眼睛,他的直挺的鼻粱,他的缺少轮
廓线的嘴唇。
  我们在一点点地靠近,身边有清澈的水声。
  唇在我的额头,唇在我的眼睛,唇在我的面颊,唇在我的耳边。

  “记得那天许愿的时候你从我手里拿走了几个硬币么?
  一个的,是么。
  听说过许愿泉的秘密么抛进一个硬币,代表一定可以再回到罗马;抛进
两个硬币,代表一定可以找到心爱的情人。“
  你呢,你曾经抛了几个硬币呢?我急切地问。
  “两个”

((( 完 )))
  后记:回到北京的时候,洗了几十卷照片,有一组就是在大角斗场的那 一阵快门。里面的一张居然有叶风的侧影,蓝天下吹乱的头发。那天,我们 刚刚认识。   2000年11月于548#

雨儿儿 30/11/2000[浮萍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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